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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字文 |《那年冬夜》

发布时间:2019-06-04 13:25 丨 阅读次数:

很久很久以前,很多民航乘客是因为“写作”才翻看《中国民航》杂志的。在热闹喧嚣的网络年代,“写作”这个词本身所隐含的态度就值得尊重。去找寻这个时代有意思、有意义的好文字,它们能在方寸间带我们纵横千年于弹指一挥间,驰骋东西的思维从不受限,览尽世间百态人情冷暖,人性生发的爱恨情仇更从未间断。

从现在开始,杂志每周推出一篇写作栏目作者的好文章,也就千把字吧~~~

那 年 冬 夜

文:刘嘉陵

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。那个冬夜,几位乡下人密约到距本村几里地的一个小村去做事情,去的时候手推车是空的,回来时就不是空车了。每一位都成了几麻袋大豆的主人。

天亮后,没什么事情发生。但是日头高起来的时候,一户农家院墙外忽然出现许多公家人,先是低头东寻西找,后都抬起头,快步走进院子。

正午时分,几位乡下人被五花大绑,带到公社,后又到县里,听说还到了省城。他们对冬夜盗豆的事实供认不讳,之后,去了省城西部的一所监狱服刑。

那个冬夜正在疾驰的手推车上,有一只麻袋是漏的。

当事人中的一位是我插队年代要好的朋友,那个冬夜以前,我和许多当地农民和下乡知青都认为他是好人,慷慨大方,乐于助人,而且干啥像啥,不仅是巧手的铁匠、木匠和随便什么匠,还是精通多种乐器的乡村文艺青年。他的相貌也让人愉快,浓眉大眼,白白净净,当年水泊梁山上的圣手书生萧让大概就是这副模样。那个冬夜以后,我们这些喜欢他的人颇感困惑,也仍觉得他是个好人,虽然这么说时语气已不像从前那样坚定了。

时值“严打”,他被判了八年徒刑,满六年时提前获释。那些年时兴监狱演艺活动,改造好的犯人经常到社会上巡回演出,他在他们那个监狱演出队里拉二胡,后来把小提琴也学会了。他们那个演出队很受欢迎,他在那所监狱里也很受欢迎,不仅琴拉得好,还会理发,掌鞋,修表,做铁匠活、木匠活和随便什么活。许多年前我的头发他也剃过,对着镜子一照,嘿!像银幕上的标准革命青年!他甚至能在一面小镜子和一面大镜子间为自己理发,结果他也成了银幕上的标准革命青年。

为了几麻袋他和家人没吃上一粒的豆子,他在遥远的监狱里呆了整整六年。虽然那是笙管笛箫占去大半时间的六年,但毕竟,他撇下妻儿,把那么多自由的时光都抵押上了。

现在该说说我这位农民朋友的家庭了。妻子长得一般,也许是被他给比的,如果她嫁个丑些的男人,我们的看法也许会改变。她是个旧式的女人,还多亏了这样的女人,一个骤然坍塌的家庭才没有完全坍塌。妻子带着幼小的女儿满脸泪水为案犯送行,以后的两千多个日子里,她们一次次赶去探监。中途要转好多次车,无论如何也要在什么地方住上一宿。这个破败下来的农家支撑这样的探监要面临多少困难,谁也无法说清楚。

有一天,犯人们正在一个大屋子里吹拉弹唱排练节目,门开了,管教大声唤着朋友的名字,说,你看谁来啦?一个穿着崭新花布衫的小女孩站在门口,向头发短短的犯人们张望,忽然她呜咽着跑过去,伏在朋友的腿上痛哭起来,在场的所有人都肃然无语。次日监狱开大会,已经念了小学的女孩代表探监家属做大会发言:“亲爱的爸爸,我们日日夜夜盼望您好好改造,脱胎换骨,早日回到我们身边!”此时又是一片泪光。

稿子是孩子自己写的。这孩子念书非常用功,多年后她考上了南京一家军医学校,隔三岔五就往家寄信,说爸别总和妈吵,爸心情不好可以理解,但也要理解妈呀,那些年妈当爹又当娘,一把泪一把汗,才把我们拉扯大。小弟一定要好好念书,将来像姐一样考到南京来,看一看雄伟的南京长江大桥……从寄来的彩照看,孩子已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女军医了,大檐帽和军衣是白色的,军裙是蓝色的。

我最后一次去看这位老哥哥时,金黄色的玉米棒子堆满了房前,庭院和屋里地上一根草棍都见不着,窗明几净。两口子不再吵了,那老嫂子不声不响地忙针线,他则不声不响地坐着。不看电视,不拉弦,就那么干坐着。除了盼女儿的信,没别的念想。

他愈发见老,面色也早已不像当年那么白净了。

作者:刘嘉陵,男,沈阳人。插过队,当过乡村教师,谱过曲,开过机床,做过扶贫工作队员。1986年毕业于东北师范大学,获文学硕士学位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辽宁广播电视台高级编辑。1981年发表小说处女作。曾获“老舍散文奖”、“清明文学奖”、“辽宁文学奖”等奖项。著作有《硕士生世界》《记忆鲜红》《自由飞行器》《妙语天籁》《舞文者说》,长篇小说《把我的世界给你》等。

原载于《中国民航》杂志2018年第1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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